忍不住再寫葉嘉瑩老師。 葉老師對我的影響,不但是在中國古典詩詞欣賞上為我啟蒙,她的豁達胸懷,更是為我的人生樹立了方向。 今天葉老師講了一首她不久前寫的詩,據她說,就是用了李商隱一首七言詩的韻,反其意而寫的。李商隱原詩寫道: 路遶函關東復東 身騎征馬逐驚蓬 天池遼闊誰相待 日日虛乘九萬風 李商隱發牢騷,自己長年為生活奔波,辛苦經營,但最後有誰會在目的地等他都不知道,就算每日有大風助他乘風萬里,也是枉了。 「天池」、「九萬」出自莊子逍遙遊: 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。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;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 葉老師自寫一首,回應李商隱: 一任流年似水東 蓮花凋處孕蓮蓬 天池若有人相待 何懼扶搖九萬風 葉老師解釋,年歲流逝,沒有人可以阻擋,一個人處世,不要老是外求,埋怨外在因素沒有給你最好的,反而應該問自己,有沒有完成自己的品質? 說到她寫的這首詩,葉老師解釋自己跟蓮花有緣,因此比喻自己也用蓮花。她引用《妙法蓮華經》的「花開蓮現,花落蓮成」的典,就是說,蓮花要凋謝後,蓮蓬才會出現。葉老師說,即使做了一生的蓮花,總有凋謝的時候,這是無可避免的,但撫育了蓮蓬,「也就不枉活了一輩子了。」 我想,李商隱就是看不通透人生,才有「春蠶」等句吧。 葉老師總是在講學時不經意間,透露自己的志氣,她說:「這也是為何80多歲我還在努力講學,這個不是我的力量,而是由中國古典詩詞的力量推動的。」 葉老師的話,回首過去,的確對我人格的成長,影響至深。尤其當年滿腦子彷徨的我,不停從心理學、老莊哲學中找尋如何走人生路的方法,葉老師的出現、她通達思想的感染力,有如當我埋首理論時,給我「真人發聲」的當頭棒喝。 就是我相信已經「actualized」的今日的我,再聽葉老師的話,仍然深感震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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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中國詩詞呀,很簡單,不用看三、四寸厚的書了,我告訴你,只要弄會幾個平仄規律就行,非常簡單。」 「中國詩詞裡面的典故,用來用去都是那幾個,多看幾篇就會發現都是那幾個在重復出現,不難。」 17年後,今天我再回到課堂,聽中國詩詞界中的「國寶」葉嘉瑩老師的講座,當年無心插柳,選讀了兩年她教的詩詞,而且是她在UBC退休前最後的兩年,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寶,只是覺得她講得很明白,打開了我對中國詩詞的興趣。最重要的,是她帶領我認識蘇東坡以及蘇詞的豪邁。過去十多年來我所經歷的許許多多心理難關,都是從蘇東坡的詞裡找到豁然開朗的竅門,我在對抗depression的戰役中,蘇詞挽救了我不少次。也因為如此,引領我嘗試填詞,雖然它們都很爛,無法見人。 也是因為葉老師的講學,既有中國文學的見解、又有西方文學的理論,她也教導了我如何欣賞一件藝術品、文學作品,這些觀念上的徹底改變,是影響我人生至為重大的。 為了聽葉老師的課,我這個月特別跟同事調了假期。 17年了,葉老師精神仍是那麼好,講課仍然是那麼好中氣,2個小時的課在不知不覺間一下就過了。她仍然是那樣說,「詩詞其實很簡單」,「典故其實不多」,「想寫詩詞多背誦就好」等等安慰學生的話。但我很明白,這些「不多」的典故,如果要我從現在開始急起直追,可能再20年也學不完吧。 葉老師從UBC退休後,去了中國南開大學繼續推動詩詞學習,還將她在UBC退休金的一半捐出給大學搞詩詞系。她現在仍然有收研究生,不過,就不會那麼費神的講課了。但大學方面求她,「你總不能完全不給學生聽你講課吧」,她才勉為其難的一年辦一次大型的講課。 「但是,你們看,我在這裏才會站兩個小時來跟你們講課,並且完全無償的。」葉老師如此說,學生們心裡都很感激,不少人紛紛說謝謝。 她說:「我在南開的學生中,有不少的詩詞寫得不錯,但也有很多學生跟我說,詩詞很難,葉老師你講完後我就明白,但我自己看就看不懂。」 「我如此不辭勞苦的仍然這樣撲來撲去,就是希望盡量讓多一些人了解中國詩詞,我都80多歲了,還可以講多少天?所以我都答應錄影、錄音,希望將來在我身後,仍然有人會受到啟發,可以看懂詩詞。」 聽到這裏,我忍不住熱淚盈眶,因為我就是因為聽了她的課,改變了人生的一個活生生例子。我深切的了解到,在她身後,的確很難找人承繼她在詩詞界上的影響力了。 突然間,我很想幫葉老師做些什麼,例如,葉老師有一個基金會,希望可以幫助有志的學生,加入研究中國詩詞,但因為宣傳不足,籌款並沒有太理想。坐在我身旁的亞洲圖書館前館長跟我說:「我們的確有時間上迫切的壓力,老人家,真的很難說準。」 我在想,我是否可以幫忙?如何幫忙?


